后期维特根斯坦对其前期事实观和对象观的批判

对事实观的批判:逻辑复合性的谬误,即“复合-简单”不能用于描述事实

前期维特根斯坦认为事实(现实性空间)/事态(可能性空间)最终由对象构成(复合而成)。对象是前期维特根斯坦构建世界观时在逻辑上设置的纯粹的简单物。

前期维特根斯坦区分两种不同意义上的复合。第一,逻辑复合性。例如,对象以某种特定方式复合为基本事实或基本事态。第二,空间复合性。例如,较小的成分以物理或化学的方式复合为复合物。

后期的维特根斯坦批判上述两种复合所可能造成的误解。空间复合性有明确的“复合-简单”关系——复合物由更简单的物构成。这种“复合-简单”关系很容易被直观地迁移到逻辑复合性上——这样一来,逻辑上最简单的东西和空间上最简单的东西有对应关系,也即“对象”对应空间上的最简单物。后期维氏批判这一点,认为“复合”、“简单”这一类表述不能用来描述事实。也即,维特根斯坦批判逻辑复合性本身。

维特根斯坦的批判方式是“直觉式”的,也即他从日常语用的角度出发阐释了他前期构建的逻辑大厦的“不对劲”之处。

他从“指向”一词的用法出发阐明了物(空间性)和事实(逻辑性)之间的区别。当我们“指向”一个物时,我们确实可以用手指向它。当我们“指向”一个事实时,我们并非用手指,而是形成这样的表达——“我们指向一个事实,即……”。也即,事实总是被描述,而并非被实际“指向”。

由此,维特根斯坦认为机械地将事实与物之间建立关联是具有误导性的。维特根斯坦认为,“杯子右边有一个瓶子”这个事实并不能被机械地拆分为杯子、瓶子、左-右关系——前者是事实意义上的,是事实本身;而后者是空间意义上的,是这个复合物。

更进一步说,“复合”、“简单”这一类表述不能用来描述事实。以下例子可以阐明这一点。对于瓶子和杯子组成的复合物,我们称为A。从空间复合性的角度,“A在桌子上”必然包含杯子、瓶子和它们的左-右关系,因为“部分的部分即整体的部分”。然而,从逻辑复合性的角度,“A在桌子上”这一事实却根本没有被意图说出杯子、瓶子和它们的空间关系。

可见,维特根斯坦已经开始思考“语言意图说出什么”。因为事实不能被“用手指向”而只能被“说出”,而被说出的事实并不像(不论是事实本身还是考虑说出事实的人的意图)空间复合物那样有严格的“部分的部分即整体的部分”式的包含-被包含关系,也即“复合-简单”关系。说出事实便是说出事实本身,仅此而已。

对对象观的批判:纯粹简单性的谬误

维特根斯坦的批判还有第二个层次——不仅将事实看作对象的复合是谬误,而且逻辑上悬设的纯粹简单的对象对语言问题也是谬误。考虑“棋盘由方格组成的”这一事实。如果最终构成它的对象存在,是什么呢?是“棋盘有方格1”、“棋盘有方格2”、…、“棋盘的方格1在方格2左侧”…吗?他们是对象吗?可以是(其实此时预设纯粹简单性的“对象”已经无意义了,维特根斯坦已经不在这个意义上思考问题了),但仅针对“这个棋盘游戏规则”。如果游戏规则更换为“一个棋子需要占据四个方格”,那么更合适的“对象”应当是“棋盘有方格区域1”…,因为说出“棋盘有方格1”已经没有意义了,没有人会这么说。

从这个例子来看,“棋盘有方格区域1”在语境1中是复合的(因为它可以进一步被拆分为多个“棋盘有方格1”这类事实),在语境2中是简单的。11 接下来我们重新在语言上对事实使用“简单-复合”这一逻辑,因为我们试图从维特根斯坦前期哲学内部出发阐明其对象观的谬误。然而,维氏本人则是直接抛弃了前期哲学,转变了问题意识,而并非在内部摧毁前期哲学后再构建新的哲学。

不同对象针对不同的事实可能是复合也可能是简单的。因此对于事实而言,简单是相对的,所以不存在绝对简单的对象。

可见,事实最终由什么要素构成总是相对于具体语境的。纯粹简单的对象是无意义的。我们总是在具体的语境中说出事实,而不是从一个纯粹的、对任何语境都普适的简单的对象出发说出事实。

从逻辑的、纯粹的对象到语言游戏中相对的范型

完成对逻辑复合性和纯粹简单的对象的批判后,将事实/事态逐步拆解到对象而回答“逻辑上语言的意义问题”的路径失效了。维特根斯坦的问题意识也转变为日常语言如何被说出。

关于这个问题,维特根斯坦指出范型是语言“用法”的基础,而对诸用法的取舍则要考虑某个具体的语言游戏的规则。

关于“范型”。考虑“一米”。何谓“一米”?因为“标准米”的存在,我们才知道“一米”意味着什么。而“标准米”无所谓存在与否。因为它的存在给出了它自身以及其他对照该范型的语用——若其不存在,那么我们便不会说到“米”;若我们说到“米”,则“标准米”必然存在,反之亦然。

关于“语言游戏”。考虑国际象棋。何谓“这是王”?我们谈论的不是组成“王”这个棋子的化学元素,也不是构成它外观的基本形状和颜色。我们谈论的是象棋的规则和“这枚棋子”在这个游戏中的特殊性;我们也谈论这是一枚游戏中的棋子,而如此这般的棋子可以在棋盘的单元格上站立、移动。语言中概念意味着什么、调用哪些范型完成语言,都与我们所玩的语言游戏有关——我们现在是在国际象棋的语言游戏中说到“这是王”,而不是在化学课堂上说到“这是王”。

由此,我们对范型的调用便是相对的——它们构成了特定的表现系统或语言游戏中的表现手段或表现元素,而非独立于任何表现系统或语言游戏的纯粹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