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维特根斯坦:从对象到现象——时间、记忆与语言的限度
前期维特根斯坦认为世界分为现实性空间和可能性空间,二者的建构起点和分析终点都是不可再分的“对象”。语言的意义恰恰在于其图示并描述现实世界的可能。
然而,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逻辑空间,本质上都是逻辑推论的造物,是一种形而上学的建构,二者都是形式的、先验的。在这样的世界结构之中,所谓“知觉主体”形同虚设——任何“知觉主体”所经历的“事实”乃至“世界”无非都是逻辑空间中成为现实的可能或实际存在罢了。知觉主体的直接经验是不重要的,无需被考虑的。
简单性的崩塌:对象之于知觉主体不存在
然而,中期维氏推翻了其前期如水晶宫般一丝不苟的完美的世界结构,大厦倾塌始于对象之于知觉主体根本不存在。逻辑空间中绝对的简单物(即对象),对于知觉主体却不一定是简单的。难道“人们能够说较小的斑点比较大的斑点更为简单吗?”——较大的斑点可能由较小的斑点及另一部分复合而成,但为什么不应当将较小的斑点表现为较大的斑点和那个环的差?可见较小的斑点并不“天然”比较大的斑点更为简单,这取决于人们对自己的“感觉”如何解读。“无限划分直至最简单”恰恰在于语言的错误应用,并不存在绝对彼此独立的绝对的简单。
简单性的崩塌还连带瓦解了另一项要求——基本事态的彼此独立。前期维氏要求“从一个基本事态的存在人们不能推导出另一个基本事态的不存在”,这是真值函项体系成立的前提;但既然“对象”不再是绝对简单的,由它们所构成的事态便也不再彼此独立。因此,维特根斯坦不得不放弃他前期关于对象的形而上学的独断和基本事态彼此独立的要求,转向以感觉材料为基础而构建起来的结构,即直接经验或现象的结构。
感知空间与假设空间:第一系统与第二系统
维特根斯坦将直接经验的世界(或感觉材料的世界)称为原初世界 / 第一系统,将日常世界称为物理世界 / 第二系统。为了方便区分,我倾向于将二者描述为感知空间(感知世界)和假设空间(物理世界)——这里的“感知”不限于感官知觉,而是泛指一切直接经验 / 现象,包括记忆图像等“内在”现象。感知空间是人们实实在在直接经验的东西,假设空间是人们对感觉材料的加工。因此,前者是唯一实在的,后者是前者的逻辑构造物,是一种假设的存在。
直接经验 / 感知到的便是“现象”,现象是实在的,其本身便证实了命题的意义,语言的意义也得以确立。问题在于,只有关于现象的命题是唯一实在的、知觉主体唯一真正知道的,而关于物理对象的命题则仅仅是假设。但需要补一句:这种“假设”并非可有可无——借助物体世界的假设对现象所进行的描述是绝对必要的,因为与“不可思议的复杂的现象学描述”相比,它是简单的(对知觉主体而言并不存在简单事物,每一现象都通向无穷细节)。换言之,第二系统作为简化工具是不可避免的;它的“误用”不在于其存在本身,而在于人们以为通过它说出了世界的本质。当语言说出的时候,是在解读感觉材料,即语言本身就是感知所建构的假设(所谓“图示”),这是语言的“误用”。世界的本质恰恰不可说,语言只存在于假设空间之中,是一种纯粹的逻辑造物。
然而,处于“日常世界”的人们对于日常世界及其所使用的语言如此习以为常,以至于忘记了其直接经验是唯一实在的,语言被不加区分地用在感知世界和物理世界中。维特根斯坦旗帜鲜明地反对混淆二者,严格地为语言划清界限——语言只存在于第二系统之中,第一系统先于语言。维特根斯坦用“时间”这一语词来阐明以上观点。
时间:物理时间与现象的时间
人们感知到直接经验或现象总是处于不断的流动之中,而物理过程则相对稳定,这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是人们对“时间”的误用。在物理时间中,时间被划分为“过去 → 现在 → 未来”用以表示“变化的可能性”。然而感知世界并不处于这样的时间之中。说人话,人们直接经验到的时间和我们日常所说的时间是两回事。在感知世界中,我们唯一能实在地直接经验到的,只有现在——然而这个现在并非物理时间意义上的“现在”(因为后者预设了与过去 / 将来的对照),而是“似是而非的现在”,即现象中的时间(也许可以用“临在”加以体味)。
在现象的时间之中,当下的经验或现象便是唯一实在的东西,此刻的现象无非是运动的一个切面,被定格在此刻,此刻即永恒。然而“定格”二字一出口,比喻就已经在偷渡——任何把“现象”想象成可被取出、可被陈列、可被回看之物的说法,本身已经在调用第二系统的语法。维特根斯坦本人就提醒过:“我们恰恰使用了一个比喻,现在这个比喻却对我们施以暴政”。所以最严格的说法或许是:现象包含着时间,但并不处在时间之中;它的形式是时间,但它在时间中没有位置。这句话拗口,但它的拗口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保护——它拒绝被翻译成任何“图像式”的表述,因为一旦被翻译成图像,第一系统就被悄悄塞回第二系统里去了。
那么直接经验中的“时间”究竟是什么?维特根斯坦认为“第一系统是按照时间排序的”——但他紧接着补充:“这种时间次序看起来与第二系统中的时间次序完全不同”。换言之,第一系统不是无序的混沌,它有某种先后,但这种先后不可被等同于“过去—现在—将来”那种轴线上的位置关系。说人话:直接经验里确实有“这之后是那”的结构,但这个“之后”不是钟表上的“之后”,也不是历史叙述里的“之后”——它就是直接经验自身的形式,仅此而已,无法再被进一步分析为别的东西。
记忆:物理时间的建构材料
语言作为对感觉材料的建构,物理时间的建构材料是什么呢?人们可能试图用下述言论对我们熟知的物理时间的实在加以反驳:“我记得过去……(这幅图像是那样的),现在……(这幅图像是这样的)。”——这何尝不就说明物理时间是实在的吗?——这恰恰在于人们对“记忆”的误用。在这句话的语境之中,我们是把记忆看作“过去事件的保存下来的图像”时,我们因而得以将其与“现在事件的图像”进行对比。但是,我们如何确定我们记忆中读取的图像真的来自过去,而不是来自现在(或是未来)?
因此,在原初世界中,记忆根本不是任何图像,也不褪色,只是此刻在场的感觉材料之一。在第一系统中,记忆是当下感觉材料的一部分(第一系统中时间是经验 / 现象的排列组合,记忆是某些经验切面在“临在”成为我直接经验到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在第二系统(即日常语言)中,记忆和过去的图像绑定,并似乎是为了忠实地反映过去的图像。
我“当下”经验到的材料和记忆(维氏:“现在的材料和现在的记忆图像”)正是物理时间的来源。说人话,第二系统中按“过去—现在—将来”排序的时间,是从第一系统的当下材料出发被构造出来的。